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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部农村新课改:问题与反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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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中国教育先锋网 2005-12-21 翟晋玉 |
11月12日,由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农村教育发展研究中心举办的“西部农村教育论坛”在北京召开,来自甘肃、四川、青海、贵州等西部省份的一线农村教师和校长,就西部农村学校在新课程改革中面临的一系列问题,同来自北京等地的教育学者和专家进行了交流探讨。
形式主义加重教师负担
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晓兰希望小学严芙兰老师认为,当前西部农村学校功利主义严重,课改表面上热热闹闹,却在很大程度上停留于形式。应试色彩依然浓厚,考分还是评价教师的唯一参照物,老师的前途和学生的分数息息相关。
“老师负担太重,没有时间钻研教材。很多老师产生职业倦怠感,开始还觉得新鲜,时间长了,觉得教学是简单的重复的机械劳动,因而只是应付工作,而难以发挥创造性。”严老师说,应该切实减轻教师的负担,少些无意义的检查和评比,让老师从形式的东西中走出来,去积极创造。“应该建立激励机制,给老师人文关怀,让他们敢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和智慧。”
“现在西部农村地区学校投入很少,教师缺编严重。”四川省仪陇县大罗乡中心学校贺勇校长说,他们那儿实行“缺三补一”,也就是说,缺3个老师才补一个。师资的紧缺使得教师超负荷运转,很多学校还存在代课教师问题。上面的检查评比此起彼伏,其中很多都是重复的无意义的,会议频繁,资料文件一大堆,有时自己都感到好笑。“校长成了资料和会议的奴隶,疲于应付,没有时间听课。”贺校长说,面对升学率和新课改的双重压力,他们不得不一方面努力提高学生的考试成绩,一方面实行一些新课改的做法,这无疑增加了教师的负担。
青海省互助县小寺小学雷延红老师说,她们那里新课改的“成长记录袋”变味了。“成长记录袋”需要家长、学生和老师三者配合填写,她们那儿是以藏族为主的少数民族地区,家长的文化水平很低,无法填写,不得不由教师或学生代替,于是“成长记录袋”形同虚设,主要是为了应付检查。
湖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刘铁芳教授指出,现在很多检查注重教案而非备课,很多地方要求教案用手写,不能打印,有的学校甚至要求第一年用蓝笔,第二年用黑笔,以防抄袭。现在很多学校课件做得很花哨,对形式的追求远远超过内容,老师花大量时间应付课件,没有时间挖掘内容。教师的压力很大,新课改要取得成功,必须要把教师有限的精力从大量的低水平劳动中解放出来。
缺乏系统的教师培训
“新课改在西部农村非常难。”甘肃省靖远县三滩中学陆建娣老师说,尽管新课改规定了“不培训,不上岗”的原则,但在西部农村,还是有很多教师没有经过任何培训就上岗了,有些参加课改的老师甚至连《课程标准》都没有见过。
即使培训了,想在三五天内改变一个人一辈子形成的观念也很难,“一些新课改的专家讲座很难内化为教师的教育教学行为”。南京师范大学郝京华教授认为,“传统的教授培训模式需要改革,培训不仅需要‘大家’,更需要现身说法的有经验的一线教师。”现在培训课程的随意性很大,不是精心设计的。
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蓝建研究员认为,实施新课改必须要有系统的教师培训,很多国家都是这么做的。每一位教师在走上讲台之前,都要接受两周到一个月的正规培训,教师有小孩的还可以带小孩,甚至可以带保姆,以后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进行正规的培训。政府出资对农村教师培训,不仅是教课本,还有人文背景的教育,把他们送到城里参观博物馆、各种展览,等等。当地的督导人员也要定期到学校听课指导,这是一种大培训观。很多周边比我们贫困落后的国家都做到了,我们也应该能做到。
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管理学院院长褚宏启教授指出,我们对教师和校长的培训极其薄弱。中英甘肃项目土建花费仅占24%,大部分资金都是用来做教师培训,我们80%的资金都用来搞硬件。
教学中的困难
西部农村教师在对新教材的适应方面还有很多困难。比如,新教材中很多内容城市的孩子熟悉,农村的孩子却不懂,如打折销售、肯德鸡、匹萨饼等,有的甚至教师也没见过。“教材中有些探究性问题老师都没有搞懂,何况学生。”陆老师说,让她们更头疼的是教学内容与考试脱节,“上课讲的学生都会,一考就不会”,成绩好的学生经常考60分左右,考高分的情况很少。“考不好学生就没信心和兴趣了。应该进行考试制度的改革,让学生有成就感,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高分的学生,而是让每个人都有收获。”陆老师说,她感到的另一个困难是“书本和生活联系不起来,需要专家型和综合型的老师,要能够融会贯通,农村的老师在这方面还比较弱”。
新课改强调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,实验比较多。而多位来自西部的农村教师提到,西部农村学校基础设施匮乏,很多基本的实验都无法开展。陆老师说,她们学校的生物、物理、化学实验,最多只能上50%。而有些条件更差的学校连这也达不到,实验课基本上只是老师在课堂上讲讲,“做实验”变成了“听”实验。“学校应该配备各方面的器材,否则就是纸上谈兵。”陆老师说,让教师自制教学用具不太现实,她们每周平均二三十节课,还要批改大量作业,工作量很大,很难有额外时间。学校没有多媒体和投影仪,甚至没有最基本的长方体、圆柱等教学用具,她就让孩子们把胡萝卜切成长方体。陆老师尽量把农村孩子未接触过的城市化的东西转化为他们熟悉的,比如农村孩子没见过铁轨,她就给他们讲当地栽水稻时要拉的两条平行线。“如果有更好的条件,就能教得非常有趣味,把动手与多媒体结合起来,会上一个层次。”
西部农村的老教师有更大的困难。陆老师说,50多岁的胡老师曾经是她的老师,数学教得非常好,是她们乡里数学教学的权威,很多年轻的数学老师有不懂的问题都向他请教,但现在面对新课改,胡老师显得不太适应。她们学校年轻的老师教两个班,胡老师教一个班,学生的成绩却几乎每次都排在最后。
问题的根源在于教育的行政化
西部农村地区教育管理方面存在很多问题。褚教授认为,现在普遍存在的一种情况是“教而优则仕”,当校长后就不再教书了,甚至不听课了。现在有一种说法:新课改“成在教师,败在校长”。“管理者同时要成为好的教育者,现在很多学校办得像军队、监狱或企业,学校不是军队,不是监狱,不是企业,学校就要办得像学校。学校最核心的业务是教学,校长要深入课堂,做教育研究。要常听课,会评课,要‘进得了课堂,讲得出名堂’。校长还要成为好的领导者,领导者和管理者不一样,领导者是做正确的事,而不是把事情做正确。”褚教授认为,长期以来对政府的依赖性,使校长的自主能力下降。“问题的根子在上面,局长折腾校长,校长折腾老师。有的校长说把上面教育局撤掉,我的学校会更好,这当然有些极端了,但是教育局确实管了很多不该管的事,该管的事却没有管好。教育局要为学校管理服务,校长要为教师的教学服务,教师要为学生的学习服务。现在都倒过来了,学生为老师服务,老师为校长服务,校长为局长服务。”
褚教授认为,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的教育行政化而非专业化,很多教育局长是原来的交通局长、镇长来当,他们对教育外行,有的虽然很能干,但抓不到点子上。甚至主管教育的副区长、副市长也对教育不了解,不重视,或者是重视的方向有问题,很多还是在关注分数而非学生的全面发展。有些地方还在搞“三苦”精神,校长苦抓,教师苦教,学生苦学,大打高考仗。他们对教育的理解很肤浅,不懂得什么样的教育是好教育。“一俊遮百丑”,分数高就什么都好了。现在每年不知道有多少满身毛病的孩子走进清华、北大。
“我们现在的教育太不合理,太浮躁了。”褚教授认为,现在我们的教育还是要提倡科学化和民主化。现在有各式各样的教育,什么“快乐教育”、“成功教育”……有人统计有600多种各式各样的教育,让人眼花缭乱,应接不暇,而实际上真正的教育也就那么几种。这不是科学的态度,也不是以人为本。教育中的民主也非常缺乏,很多校长非常专制和粗暴。褚教授认为,新课改有很重要的社会政治意义,培养民主、合作的公民,要从娃娃抓起。我们不应该光盖房子,要把盖房子的一部分钱拿来改造思想和制度。
西南大学于波教授指出,我们现在经常提“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”,其实这里面有一种“清官”意识,没有对制度进行思考追究。好校长对学校的发展诚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制度。我们的学校需要科学与人本管理相结合,科学主要表现在有效性、规范性和责任性,人本主要表现在参与性、激励性和发展性,要营造一个有利于学生发展的环境,这样才能实施好新课改,才能进行素质教育。
刘铁芳教授认为,实施新课改教育局长要先专业化,现在很多教育局长不是实实在在地推动课改,而是把它当成了往脸上“贴金”的因素。
新课改带来的新变化
尽管有很多问题和困难,还是有不少西部农村教师表示喜欢新课改带来的变化,并在实践中努力贯彻新课改的理念。雷延红老师说,新课改让她们的教育教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“不再是满堂灌,教师学会了用教材而不是教教材,教学方法越来越形式多样,教师开始关注学生个性差异、学习过程和方法等,加强了课前准备,开始花时间琢磨学生。”
郝京华教授认为,新课改注重培养学生的动手实践能力,倡导在亲身观察和活动中获取知识,形成能力,培养学生健康积极的情感和价值观。有位西部农村老师一堂观察花生的课上了一个下午,他发给学生每人一粒花生,让学生仔细观察,记住自己花生的特点;然后把它们混在一起,让学生认出自己的花生;接下来,让学生分别给自己的花生画像,然后拿着别人的画像寻找和辨认别人的花生,最后他们都对自己花生的特点非常熟悉了,把它当成自己的好朋友。还有一位老师社会课把学生的家长请来,家长和学生一起上,先让学生分别站在挡板后,只露出手,让家长辨认自己孩子的手,结果家长很容易都认出了自己孩子的手。然后再让家长分别站在挡板后,让学生辨认自己父母的手,结果只有一个孩子能认出自己父母的手。接下来让家长说出自己孩子喜欢吃的菜,家长们都说出来了,让学生说出自己父母喜欢吃的菜,却几乎没有孩子能说出,最后孩子们很受触动,都坐不住了。这样的课不仅让孩子学会了观察事物,培养了他们的观察、交往和创造能力,而且对他们的情感、态度、价值观方面很有帮助。
反思:
蓝建研究员认为,现在教育中的城市中心主义越来越严重。我们要以平等的视角来看农村的教育和城市的教育,城市的老师就一定比农村的老师强吗?农村的学生就一定比城市的学生差吗?城市一定比农村的教育资源丰富吗?教育资源不仅是自然资源、名人、名胜古迹等,还有日常生活中普普通通的事情。农村社区和城市一样,每天都发生着无数的事情,这些都是丰富的教育资源。课改不是要用城市现代化消灭农村,有些农村的教育方式也很好,比如复式教学,不仅中国有,在加拿大、澳大利亚等国都有并且开展得很好。“农村教育搞不好,城市教育也好不到哪儿去”,对农村教师来说,无论接受过什么样的教育,都是农村教育的支柱,没有他们,学校就要关门。农村教师要充分相信自己,不要自卑。
“如果说课改的阻力主要在城市,那么困难更多的是在农村。”教育部课程中心主任助理刘坚说,尽管如此,还是有很多课改实验区包括西部农村的实验区,“新课改在蓬勃开展,滋养着那儿的师生”。刘坚认为,新课改的本质是追求民主、科学、开放、合作、共建的文化,力求给未成年人提供健康成长的环境,关注他们个性的全面发展。“新课改一定有许多问题,但是我们要分清,哪些是新课改自身的问题,哪些是我们国家几十年来基础教育欠帐积累的问题。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课改头上。”
刘铁芳教授认为,课改不仅仅是课程的问题,更是复杂的社会问题。很多西部农村的家长和学生认为,课改与否甚至多读一年少读一年对他们没有多大意义,“念也考不上,考得上也供不起,供得起也找不到工作。”他们关心的是能够改变他们命运的具体的东西,我们关心的则是抽象的“普九”达标,科教兴国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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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 源: 中国教师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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